怖慄 -- 維

甚麼是「怖慄」？這個詞語來自丹麥哲學家齊克果(Kierkegaard)。

齊克果認為人的害怕來自兩方面：一是「恐懼」(fear)，另一種就是「怖慄」(dread)。恐懼是對有形之物的害怕之感，例如有人怕大狼狗、有人則怕老鼠，這是對一種實質的、有形相的事物的恐懼。

「怖慄」則是人對虛無的害怕。人是害怕「無」的，「無」就是一種對未來的無知的感覺，就是一種對未來沒法掌握的感覺。最可怕的事情往往就是它未發生之時，這個說法在看鬼片和死亡可以見到。

人們看鬼片最害怕的地方，就是你永遠不知道鬼在甚麼時間、以甚麼形態、用甚麼方式走出來嚇你；死亡亦一樣，人知道自己總有一死(人生下來唯一能確定的，就是自己一定會死亡)，但害怕的是不知何時、何地、何因而死。

人們怕黑，並非害怕當下之黑暗，而是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甚麼事。這個「不知道」就是「怖慄感」。

齊克果指人的Dread是宗教活動的起源。由於人無法證明神的存在與否，人亦無法知道死後的情況，這種無知的、虛無的怖慄感令人傾向產生宗教意識，因為我們寧願死後有一個歸因點，「有」一個東西(不論是上天堂或下地獄)，而並非處於虛無。*註*

進一步，人對虛無的怖慄感亦蔓延到日常生活去。人們的生活總是排得滿滿的，星期一至五的緊密工作，星期六日還要「忙著玩」，或者在家睡覺、看電視，總之我們不容許自已停下來；當看到別人什麼都不做之時，倒會問：「他為什麼在發傻？」

人不容許自己停下來，不許虛無襲來，因此我們必然走向一個「進步的世界」。在所有事情越來越方便、越來越垂手可得時，人反而越來越忙碌，現在連坐車都可以聽歌、看書、讀報、談電話，絕不容許自己容下一點點虛無。

另一方面，「進步」的意思就是「減少錯誤」，就是將未來的不確定性減少，而我們的未來也就更安全。

當我們感到虛空之時，便會認為自己有甚麼「問題」，因此要「解決」。其實這個沒有對錯，只是天性如此。如欲排解不安，還可一讀米蘭昆德拉的《慢》，最後又會發表，這是另一個填塞自己的方法。



*註*

巴斯噶(Pascal)對於宗教有一個有趣的說法，就是「信神比不信神有利」。

因為如果你信神、而世界真有神的話，你死後便會上天堂；但假如沒有神的話，你也不會有甚麼損失。

相反，如果你不信神、而世間真是無神的話，你不會有甚麼得著；但如果死後真有一個上帝的審判，你便要下地獄了！

多麼不化算！